刘书明 清华大学环境学院院长

发言嘉宾（从上至下、从左至右）：

许国栋 城科会水环境与水生态分会副主任委员、北京建筑大学比较环境学研究中心主任

曹光荣 长江经济带生态环境国家工程研究中心党委书记、主任

刘伟岩 北控水务集团有限公司副总裁

徐  明 城科会水环境与水生态分会副秘书长、清华大学环境学院副院长

苏  伟 北京科技大学能源与环境工程学院教授

张  梦 北京师范大学卫星应用前沿交叉研究院教授

汪秋婉 百度智能云水利水务行业总经理

“不跨界，就没有未来”

　　“战略、新兴、朝阳”，曾经的环保行业常和这些蓬勃与活力的表达紧密相关。但过去十年间，产业窘迫、学生流失、就业低迷，逐步成为普遍与常态。除了宏观经济周期的背景因素，环保行业在学科、教育、产业发展上到底出了什么问题？

　　对此，曲久辉院士直言不讳：环境行业以前自视为朝阳产业，但如今无论是直观感受还是数据反馈，都不得不正视行业目前整体呈现某种 “黄昏余晖” 的现实。长期以来，环境领域以污染控制为核心，日益陷入被动交叉、自我设限的困局：学科上依赖外来知识、缺乏独立根基，教育难以培养具备创新能力的顶尖人才，产业内卷严重、变革乏力。

　　面对学科自信受挫、人才培养失衡、企业发展受限的三重拷问，他强调：“不跨界，就没有未来。”跨界是将科技困惑、教育困境、产业迷茫转化为清醒、突破、未来，推动行业找到发展新天地的唯一出路与必然选择。

　　台下，徐明从学科建设与人才培养的角度“佐证”跨界的必要性。他表示，传统环境工程长期以污染物去除为核心，尤其污水处理聚焦“指标”达标，体系固化，学科创新空间收窄，人才培养趋于实操化，缺乏系统性思维。“事实上，当下污水处理厂已是水-能-碳-资源耦合系统，污水是能源、氮磷是资源、污泥是载体，传统学科内涵完全适配不了新需求。”他认为，跨界绝非简单叠加技术、课程模块，而是重构学科内涵，推动环境工程从末端处理学科，转向环境过程与资源循环学科，培养学生理解水、能、碳、资源的系统关系，才能为行业开拓新空间，注入新增长点。

　　许国栋结合行业发展现状，阐释环境行业向外突破、跨界融合的“压力与动力”。一方面，环境行业伴随中国城市化、工业化进程成长数十年，为国家现代化建设作出重要贡献；但近年来行业进入平台期，呈现严重供过于求的态势，企业、资本、科研人才扎堆，优质项目稀缺，行业内卷加剧、盈利困难。但另一方面，行业在长期发展中积淀了强劲实力，中青年科研团队不断壮大，科研创新、产品服务能力突出。“供需失衡与能力积淀两大现实，是环境行业必须跨界融合、寻求突破的关键动因。”

哪里有边界，哪里就存在突破的切口

　　关于跨界，本身亦有方法论：思维、领域、行业，哪里有惯性的边界，哪里就有畅想、突破的切口。

　　曹宏斌院士结合自身化工领域的实践，解读所谓跨界，首要需要迈出的是“思维限界”。他表示，化工专业以前聚焦 “原料变产品”，清洁生产也仅优化工艺，从不关注“三废”处理，认为这是环境工程的事；而后者确实也长期固化于 “无害化”，二者互不关联。“深入研究后发现，三废绝非纯粹的负担，而是低浓度有价值的资源。”而用资源的角度重塑治理的理念和流程，有利于解决传统治理中成本和技术的难题。

　　他举了两个代表性案例，阐述从 ‘治污’ 转向‘资源化’，思路一变，市场与机遇随之打开。一是有色行业氨废水处理。传统方法破络合除氨，成本高、无收益；通过热解络合技术逆向分离，回收的氨可直接回用、金属重回生产线，既解决污染问题，又创造经济效益。

　　二是煤化工废水处理。传统环保企业聚焦煤化工末端废水处理，存在降解不彻底、系统易崩溃、成本高等难题。有环保企业通过技术攻关延伸至萃取前端，提前回收有毒物质，大幅降低末端负荷，既解决治理难题，又推动企业从末端服务商，拓展至前端技术、核心装备研发领域，实现“行界”的跨越。

　　台下几位产研代表则以各色生动案例，印证“主动向外的打破，是为新生”。

　　比如，苏伟以地沟油制航空燃油案例，生动诠释治理思维转变的力量。过往治理地沟油一味 “封堵”，陷入“围追堵截”的被动困境；而借鉴大禹治水智慧，转而推动地沟油高值资源化（炼制符合国际标准的可持续航空燃油），可同时破解食品安全、环境污染、航空低碳三重痛点。而钢铁与生物跨界的有趣案例，则印证“死守边界全是难题，跨界双向奔赴全是机遇。”

　　张梦以环境光学与人工智能融合案例，解说跨领域边界带来的可能。环境光学、材料、人工智能深度协同，借助光子晶体新材料增强信号，利用机器学习解析光谱数据，可让传统污染监测从“看不清、测不准”，升级为“测得准、析得清、溯源明”。给监测装上“智能大脑”，可以推动监测从离散检测迈向全域动态感知，还能为深海、深空、深地探索提供技术支撑。

　　曹光荣结合长江大保护十年实践，从跨思维限界、跨领域边界、跨产业行界、产学研用融合四个维度，系统分享长江大保护中的跨界探索与实践成果，从行业一线视角印证跨界融合对长江生态治理、绿色发展的核心价值。他强调，长江大保护是系统性工程，十年历程就是跨界融合的实践过程。“而跨界从来不是退路，而是长江永续保护的出路，必由之路。”

AI不只是趁手的工具，更是范式、模式变革的引擎

　　当前，人工智能是各领域跨界的“关键词”，但面对新生产力工具，环境行业是继续“以我为主”？还是全面敞开大门？在行业内外一直是热议、争议的话题。

　　本身作为从土木跨界人工智能的先行者，李惠院士对AI促进研究范式变革的“威力”感受颇深。

　　她认为 ，环境系统复杂、变量多，与AI处理高维数据、挖掘规律的优势天然适配，双方的融合极具潜力。她以离子分离膜设计为例，讲述传统研究依赖第一性原理，耗时长、成本高；引入AI后，通过构建亲和能预测、官能团点位设计两大模型，可使研究效率实现指数级提升。她同时指出，当前AI应用还多为改进型研究，仍然依托于现有知识；未来若能突破“爱因斯坦测试”（原创科学发现能力），则很可能自主挖掘环境科学底层公理、未知规律，助力学科颠覆性创新。

　　徐明以AI推动制药行业研发范式重构为例，进一步深化阐述向AI的跨界，其意义不仅仅是引入一个更高效的工具：“人工智能已经进入了靶点筛选、结构模拟等制药行业的核心流程，带来颠覆式的变革。AI不是更高效地做现在的研究，而是改变做研究的范式，这个例子对环境领域非常有启发。”

　　刘伟岩表示，水务行业主动拥抱新工具的探索也具备“走出去”的价值。“水务行业面临多参数、多目标强约束、强滞后的复杂系统智能控制和决策等问题，这类系统本质是一个慢变量、强耦合、复杂的工业系统，发酵制药、农业、水产养殖等这些行业都有类似共性。而通过水务行业逐渐打磨成熟的水务智能体、垂类大模型，相信一定有机会能够跨界应用到类似的行业中去。”

　　与之相对应的是，汪秋婉则展现了“敲门人”的意图：跨界融合是我们行业或者说科技型企业的生死线，不得不这么做。针对环境产业知识密集、业务与管理逻辑耦合难解的行业痛点，她提出，将运用本体论开展规范化数据治理，依托智能体自迭代与本体体系构建布局“类脑智能”，围绕第一性原理，重构环境产业价值链条。

未来值得期待，未来始于脚下

　　跨界与融合，有着整体的方向和路径，而身处其中的个人，眼下能够做些什么？许国栋给了一些“直觉”式的回应：现在以环境工程、环境科学为代表的学科，是上一代学研精英在上世纪70、80年代引进和创立的，取得了很大的成功。今天，我们社会发展的现实和可持续发展的需求，非常需要新一代学术科研教育的精英带领大家去开拓、重塑新的环境学科。同时，行业里的年轻人，要利用好环境这个有着巨大社会应用场景的行业，实现各种技术创新，以及跟社会、市场的连接。